2016年4月28日 星期四

天下無床


天下無床

文/ 劉育志

每一天上午查房,是為了要看看住院患者進步的情形,有沒有需要調整藥物,或增減靜脈輸液的份量。只要能看到患者復原順利、神足氣旺,是再好不過的事。

王先生是三十多歲年紀,急性闌尾炎術後第三天,恢復良好,進食順利,活動也自在,不再需要點滴或其他的藥物。

我看過傷口後,點點頭滿意地講:「王先生,狀況很好,可以出院了。」本來以為他聽完會滿心歡喜,偏偏他卻是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講:「出院?我都還沒拆線耶!怎麼可以出院!?」

「目前傷口沒什麼問題,可以回家自己換藥,過幾天再回來門診拆線就行了。」這一類單純的傷口,容易照顧,在家換藥是不成問題。應該不需要住在醫院裡,就為了一天一回的換藥。

「不要不要不要!我要住到拆線再回家。」他斬釘截鐵說了,擺明著沒討論的餘地。

一大早便遇上了塊硬實實的鐵板,我悻悻然走出病房。



隔壁病房是位大嬸,因為乳房的良性纖維腺瘤來開刀,這一類腫瘤大多數使用局部麻醉門診手術即可,但她的腫瘤稍微大了些,因此安排住院採全身麻醉動手術。這樣的腫瘤切除術後,病人大多沒什麼不舒服,隔天都能順利出院。

「阿嬸,可以回家了,再回來門診追蹤就可以了。」我告訴她。

大嬸放下手上的雜誌,坐起身來,搖了搖手,說:「醫生,我回去都要作家事,在這裡剛好可以放假休息,多住幾天好了。」

我好說歹說,大嬸只是笑著臉回了幾個軟釘子,打定了不出院的決心。

在大嬸的隔壁床,是位左腳蜂窩性組織炎的老先生,已經改善許多,前一天說好了,預計要出院。他聽大嬸這麼說了,也跟著發言:「醫生啊,我想我也多留幾天好了。」

我看著他已經退紅消腫的左腳,道:「已經好很多了,再帶幾天要回去吃就行了…」一句話沒說完,老先生便打斷了講:「不是只有這個問題…因為昨天沒有大便,害我早上血壓一百六十幾,這樣子怎麼可以出院啊?!」



接連碰上了幾塊硬鐵板,我很是無奈,強打著精神,繼續看完剩下來的病人。偏偏啊,是喜憂參半;喜的是病人都恢復良好,憂的是他們都不想回家…

大腸癌術後十來天的老伯說:「我昨天拆線的傷口還有點痛,再多住兩天好了。」

甲狀腺腫瘤術後的大媽這樣講:「醫生,我兒子大後天才有空來辦手續,我要住到大後天。」

痔瘡術後的李太太這樣說:「醫生,要是我出院了,隔壁床的阿桑會沒有伴,我下禮拜跟她一起出院好了。」

腸沾黏腹脹不舒服的林先生說:「沒關係,多留幾天好了,反正又不用錢;而且我住院還有保險,都可以賺錢呢!」



最後一床是中風長期臥床,背部褥瘡的老婆婆,接受完清創,照顧了兩個月已經大有進展;原來巴掌大的傷口只剩下約莫五塊錢銅板大小。陸陸續續已經跟家屬提過慢性照顧的問題,幾位兒女都說要回家討論,卻一直沒有結果。

「陳先生,狀況好很多了,不知道你們決定如何?」這一天輪到二兒子照顧,只有他待在病房裡。

「我們想…繼續留在這裡好了…就有護士可以幫忙照顧…」這是委婉拒絕的意思。

「可能沒有辦法耶…這裡是急性病房,大概沒辦法為這樣的傷口一直住下去…」我只好委婉地講:「上回,你哥哥好像有提到幾間這附近的養護中心…」

陳先生一張臉說變就變,提高音量說:「醫生,你幹嘛要趕我媽出院!我們又不是沒有錢付!」

「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你母親需要的是慢性療養的機構,才能給她長期的照護…」

「住在醫院裡對我們來說比較方便,我們要留在這裡!」

「要留可以,但是…急性病房可能沒有辦法一直住下去…」

「要我媽出院,可以啊!你保證啊!你保證啊!出了什麼變化,你要負責是不是?」他幾乎是把手指著我的鼻頭,咄咄逼人。

走在路上都會跌跤受傷,一個人的健康又如何保證來著。我嘆口氣,離開病房。查完了一大圈病人,竟然沒有任何人願意出院,很是無奈,意興闌珊,慢著步走回到護理站。

遠遠地突然聽到「碰!」一個好大聲響。有人在護理站摔桌子。

「幹!叫你們院長出來!」我遠遠探著頭望,有位中年男子,左手叉了腰踩個三七步在護理站裡咆哮:「你們醫院這麼大間,怎麼可能連一間病房都沒有!騙肖仔!我阿爸疝氣要等住院,竟然拖了一個禮拜還等不到床!」他右手握拳頭揮舞著,一張嘴吼向面前的護理長,口沫橫飛。

病房護理長修養著實好,全是罵不還口,和氣著面容說話,為一件與她扯不上干係的事情道歉。

這麼場混仗,想必還要持續好一陣子,我抿了嘴悄悄地轉身離開去。其實這位大叔有所不知,醫院裡頭還真的只剩幾張值班室的空床。除了點汗酸、腳臭、血腥味兒,大致還算整潔。除掉夜半裡綿綿不絕的電話聲響,算是鬧中取靜。如果找人幫忙整整被單,卻不知大叔有沒有興趣入住?

搭了電梯要回辦公室。進到電梯,門才剛關上,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喂…」電梯裡手機的訊號相當不穩。

「喂…」我搖了搖手機,用力要聽清楚。

「喂……劉醫師嗎?」聲音斷斷續續,忽大忽小。

「對…請說!」我提高了音量回答。

「我是你小學同學的鄰居啦…」聽起來真是相當遙遠的關係。

「喔…你好…」我禮貌性的問候。

「上回我有看到你寫的文章,還有買你的書喔!」

「喔…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我有一個叔叔的…外婆的表舅公的三姑…在你們醫院急診…」訊號依舊斷斷續續。

「嗯…」

「聽急診室的醫生說可能需要住院…」

「喔…」

「劉醫生,能不能…幫我們安排一張病床,不用出錢的那一種…」

電梯爬呀爬,訊號越來越差,終於斷了聲息。到了十樓,電梯門開,我遲疑著,還真捨不得離開這一處收不到訊號的好地方。

走才沒有兩步,「嘟嚕嚕…嘟嚕嚕…嘟嚕嚕…」口袋裡的手機又再一次響起…



報紙上偶而都能見到各種聳動的標題,「病床蒸發了!」、「沒有關係,沒有病床!」。

這些批評總讓人難解。在醫院裡住的這一、兩千床,難道每一個都是皇親國戚,都是靠關說疏通才住進來的嗎?當然不是!病房裡住著遊民、流浪漢、獨居老人是稀鬆平常的事。淨只是一味尖酸刻薄地批評,可不盡然公道。

這些年見過許多的醫師,各形各色都有,卻也從沒見過哪位醫師是先問明患者的頭銜來歷職稱,才決定要不要住院。頭銜、來歷、關係,往往都是自己扛出來,是炫耀,是威嚇都有;總希冀能得到特別一點兒的照顧。殊不知,醫學上的許多處置,當真想要給予特殊待遇可還真不知如何作起呢!

講明白點兒,達官顯要,市井小民闌尾還不都是長同一個樣,刀也只有一種開法。大老闆若堅持付雙倍價,硬要醫師替他切下個兩條闌尾,那也是辦不到的。

看倌兒讀到這兒,心裡多少感到不解,肯定想問:「既然你說不需要拉關係,那為何排住院總是要等?生了病還要在急診室等啊等的,一等好幾天?」

平心而論,「排住院要等待」這事兒是真,但「醫院裡滿床」可也千真萬確。大大小小的醫院這樣多,難道都給住滿了?當然不。那是因為大夥兒傾向往大醫院跑,越大的招牌越受人青睞,大醫院自然也就滿了。這是其一。

另一個導致醫院滿床的緣由,並非因為大家有太多病痛,總要待在醫院;而是因為有著太多的「賴床族」。「賴著病床不出院」的理由不一而足,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賴床」有錯嗎?人性使然而已。

世界上哪些個資源容易被浪費,甚至揮霍?答案很簡單,那就是便宜的、廉價的資源。黃金這東西挺貴,自然不會有人拿金牌、金幣來打水漂、打小鳥。當油價便宜之時,世人從來不痛不癢;而當油價高漲之時,人兒開始學會節能,也開始體會「追風小折」的好。

新聞報導裡偶而會出現「穿內褲比賽」,只要三分鐘內穿在身上的統統帶回家;無論是淑女、紳士、歐巴桑,當哨音響起,全都一窩蜂拼了命穿。但是,這幾十條內褲帶回家,難不成是要饋贈親友?年節送禮?要若打算全部自己穿,合不合身肯定還是個大大問號呢。

出外旅行住飯店時,總有人要多洗兩次澡,要用盡所有的毛巾,要待到最後一分鐘才捨得退房。因為付過錢的東西,肯定要好好珍惜。大概沒有人會為了看連續劇,多住兩天飯店;但有人會為了陪陪隔壁床的阿嫂聊天,而多住兩天醫院。

「住院」當然也是一種資源,醫療資源是珍貴的,是有限的。天大地大、包山包海、立意良善的健保制度,激發了蟄伏在人心底,「199吃到飽」那一股衝勁。「不拿白不拿,不要白不要!」正是赤裸裸,真實的人性。「醫生啊!多開兩條藥膏給我!」「多給我兩包紗布!」「順便幫我驗一驗膽固醇!」「多住兩天好了!」「醫生啊!反正我健保費都已經繳了,這有什麼關係?」

我得誠實地招認,這些個「順便」的想法是多麼地誘人,多麼地理所當然,多麼的魅力無限,凡人肯定沒法擋。但,難道咱們還是要麻木的直到砍盡了森林,才遲鈍地想起樹木的好?難道,咱們還天真的以為,乾旱飢饉的那一日,只要起個壇,祭天求雨,就能逢凶化吉?

「天下無床」,是許多人的,一點一點彷若無害的私心,所累積而成的苦果,卻讓所有人一同來受。矛盾且諷刺的是,往往前一日苦苦等不到病床的人,才過了兩天,就搖身成為「賴著病床不出院」的人。

究竟要如何解決「天下無床」這個棘手、難解的問題?

多蓋幾間醫院嗎?當然不是。

有一個方法是政客們從來不敢說出口,甚至連想都不敢想,幾乎連念頭閃過都是種罪惡。但,卻也是唯一的法子。

讓人們學會珍惜吧!用一個古老又共通的語言,就是標上一個值得珍惜的價。

適度地提高部分負擔,乍聽是讓大家吃了虧,但那才是維護最多數人權益,且能永續的方法。適度地提高部分負擔,肯定能減少大量的「賴床族」、「逛醫院族」、「順便族」、「囤藥積點族」,把彌足珍貴的醫療資源留給更多有需要的人。

誠如先前提到的,閃過這種罪惡念頭的人,肯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要打入十八層地獄,上刀山下油鍋,永不超生。邪惡、變態、勢利、黑心、惡劣、死要錢、沒醫德,這許多「歌功頌德」的美言,肯定會如雪片般灑下來。

但,良藥總是苦口,忠言肯定逆耳。

套句電視上常見的話語,「Think Again」,再多想一想吧!

本文收錄於《臨床隨行,走出白色巨塔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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