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7日 星期六

單車投資術


單車投資術

文/ 劉育志

這天晚上是好日子,餐廳裡同時有三場筵席,有人訂婚,有人結婚,加起來有七、八十桌。不時傳出的轟笑、祝賀、起鬨,可以想見裡頭的杯觥交錯,熱鬧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沸騰。

黃祝祥踩著自行車,來到餐廳外頭時,已經接近八點半,喜宴都接近尾聲,新娘子換上另一套禮服,端了盤喜糖準備送客。

遲到了?

不,時間剛好。


黃祝祥低頭看看手錶,在昏黃的路燈下,依稀可以見到手腕上的那道傷疤。那道特別的傷疤。

***

兩年多前,隨著一段戀情的結束,黃祝祥陷入了人生的最低潮。從退伍以後,黃祝祥一直沒辦法適應“上班”這回事。要打卡、要準時、要被人管,讓他一連換了四、五個工作,每一回都撐不久,幾乎連第二個月的薪水都還沒領到,就自動自發地離職了。幾經思索後,黃祝祥決定要自己創業當老闆。

沒錢、沒本、沒背景,想要白手起家的黃祝祥,很幸運地擁有了姍姍的支持。從研究所時候便開始交往的姍姍,是認真節儉的女孩。研究所畢業後,黃祝祥去當兵,姍姍則到建築師事務所上班。

決定要創業的黃祝祥四處找人合夥或資助,無奈一直碰壁。在失意無助的時候,姍姍交給他一個紙袋,裡頭有二十八萬,她所有的積蓄。

深受感動的黃祝祥緊緊摟住姍姍,決心盡最大的努力還給她五倍、十倍的回報。

但,飲料店的生意卻總是不如預期。

資金消耗地飛快,營業額卻始終沒有起色。租金、貨款、薪水、帳單毫不留情地拿走他的本錢,不得已只好以債養債。經濟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也讓他體會到,為什麼有人願意用一根手指頭去換一筆意外傷殘保險金。可惜他沒有保險。一直到現金卡、信用卡的額度都爆掉了,黃祝祥才終於夢碎認輸。

生意失敗,債務纏身的他變得自卑、喪氣、暴躁、易怒。而他竟然又把氣出在姍姍身上,終於,他失去了一切。

還不到三十歲的他,人生卻已經沒有目標,不知該何去何從,也無處可躲。生活頹廢如行屍走肉一般,他變得對一切都蠻不在乎。有時候會把自己關在破舊的小套房中好幾天,有時候會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遊蕩。

騎著腳踏車經過大學校園的他,腦子裡不禁會湧現當年無憂無慮的時光,不禁也會想起有姍姍陪伴的日子。記憶很清晰,但卻觸不到,也回不去。他想得出神,直到視線模糊成一片,直到被尖銳的剎車聲拉回現實。

「碰!」黃祝祥彈飛了出去,只感到天旋地轉,隱約中還有聽到尖叫。

奇蹟似的,黃祝祥拍了拍身上的沙塵便站了起來。飽受驚嚇的女駕駛幫忙牽起倒地的腳踏車,關心地問:「先生你有沒有怎樣?有沒有怎樣?」

黃祝祥恍恍地搖搖頭。

「我送你去醫院!」駕駛說。

「不用…謝謝…我沒有怎樣…」黃祝祥搖搖頭。

「真的不用?」

「不用,謝謝,對不起,我先走了。」黃祝祥跨上腳踏車,又緩緩地騎去。

被撞歪的車架,讓踏板踩起來卡卡的,很沉重。黃祝祥索性下了車用牽的,走在熟悉的街道,試著讓自己再度回到甜蜜的記憶裡。

「嗶!」有人從身後喚住他,「先生!」

黃祝祥停下腳步回過身,原來是兩名巡邏員警。

「先生,你的手在流血。」

「哦?」黃祝祥這才發現手腕上有一道撕裂傷,正沿路滴著血跡。

「先生,你是不是在剛剛那個路口出車禍?」員警指著不遠處的路口。

黃祝祥點點頭。

「對方人呢?」

黃祝祥聳聳肩。另一名員警正用無線電請勤務中心幫忙調派救護車。

「有沒有記到車牌號碼?」

黃祝祥搖搖頭。

員警道:「沒關係,你的資料先留給我,等一下先送你去醫院,我會去問問看路口的店家有沒有看到。」

黃祝祥低頭看看自己手腕上沾滿沙塵的傷,正滲出一滴滴的鮮血,卻一點兒都不覺得疼。

***

鐵灰色賓士300,車牌4215-XPK。路口的店家在聽到緊急剎車與碰撞聲後,幫忙報警並抄下車牌號碼。

歐陽女士在接到警方通知後,很快便趕到醫院。縫合完傷口的黃祝祥躺在急診室的推床上發呆,因為醫生說必需要留下來觀察。他沒有意見,反正除了該去修車外,本來也沒什麼事要做。

望著天花板,百般無聊的黃祝祥聽著歐陽女士和員警在走道上的爭論。歐陽女士顯得很著急,越講越激動。

「警察先生,是他闖紅燈耶!」

「小姐,現在這個案件的重點,可能不是闖不闖紅燈。」

「他那時候根本沒有在看路,就這樣騎過來!闖紅燈當然是他錯啊!」

「小姐,現在關係到的是刑法第185之4條的『肇事逃逸』,只要交通事故中有人死傷,未保持現場,逕行離開,就可以成立。」

「哪有這麼不講理的?!是他闖紅燈在先,出事以後,也是他自己說不用送醫院,我車子的損壞沒有叫他賠就很不錯了,怎麼現在反過來說是我有罪?」

「小姐,很抱歉,你跟我講這些沒有用,因為他有傷是事實,你沒有留在現場也是事實,而這一條是非告訴乃論,我們必須主動移送地檢署偵辦。」

非告訴乃論?」歐陽女士瞪大眼睛。

「嗯,可以處六個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太離譜了吧,當時我怎麼會沒有處理,不然你們可以去問他啊!我該作的都有作,錯又不在我,哪有說這樣就要把我抓去關的!」慌張的歐陽女士音量越來越大。

「小姐,你不要激動,雖然是非告訴乃論,但是只要你跟當事人好好談,也能和解,檢察官通常都會用『緩起訴』、『緩刑』或是『易科罰金』處理,不一定非要坐牢不可。」

歐陽女士急急忙忙聯絡了律師,經過一番討論後,決定展現最大的誠意來解決問題,避免牢獄之災。

幾天之後,黃祝祥簽了紙和解協議,收到一張支票,二十萬,足夠處理掉一張刷爆的卡,也讓他陷入深淵的困境出現轉機。

***

一道疤,二十萬。這樣的等式是如此荒謬的弔詭。黃祝祥笑了,比起「金手指」,這交易實在是好的多得多。

要把生意作好很困難,但是要重演一場車禍實在是易如反掌。

穿上長褲、護具、安全帽,打扮成渾身是勁的車友,選一處車流少、車速慢的路段,接下來就只剩挑一輛名貴好車來撞了。

戲碼很簡單,選定目標後,來個「不經意」輕輕地擦撞。受點兒挫傷、擦傷、瘀傷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沒事,沒事,小傷,沒關係。」禮貌地婉拒善良車主的協助。等到對方滿懷歉意地離開後,就能拿出電話撥號報案。

在刑法的威嚇之下,幾乎沒有人會吝惜展現「最大的誠意」,乞求獲得他的和解。

法律保護的不是真理,法律保護的是懂法律的人。這句話講得真是太有道理,黃祝祥剛好只識得這麼一千零一個法條,不過可就因此而獲「利」良多。

賠償的金額有大有小,端看當事人的財力與恐懼坐牢的狀況而有所不同。豪氣一點的賠幾十萬,眉頭也不皺一下;窮酸點兒的,三萬、五萬還是有的,說多不多,說少可也不少,上班一個月的薪水大概就這個樣子,更何況這些錢連繳稅都不用。

此後,自行車便是他的生財工具,黃祝祥成了專業的車禍達人,只需要偶而出門「工作」,大半的時間就能悠哉度日,不但還清一身債務,還有了筆為數不小的存款。「白手起家」這回事,似乎開始有了些眉目。良心不安?當然不會。賺錢講究的是腦袋,生意就是生意。更何況這是百分之百「合法」的生意。

絕大多數的車主遇上這種事,就算自己沒有錯,為了省麻煩都不會向他要求賠償,只要黃祝祥自己說沒事,車主就會安心離去。偶而會遇到機靈的駕駛人,主動報案,那可就沒賺頭啦,不過,反正也不蝕本,實在沒啥大不了。

但是,天生有小聰明的黃祝祥這日忽然靈光閃動,想到一個更加萬無一失的方法。他將「工作」的時段改成晚上,「地點」改到餐廳外頭的停車場。

參加完婚宴酒席的賓客,能完全滴酒不沾的人極為罕有。就算只喝了幾口啤酒,也不會有人信心滿滿地想去挑戰警察大人的酒測檢驗。因此當車禍發生的時候,往往會更有「誠意」花錢消災。掌握了這個關鍵點後,黃祝祥索賠成功的機率更是大大提高。

***

黃祝祥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間掌握得恰恰剛好。

酒足飯飽的賓客們在門口熱熱鬧鬧地祝新人早生貴子之後,三三兩兩往停車場去。黃祝祥坐在自行車上,蓄勢待發。

透過圍籬,可以見到一輛凌志休旅車亮著耀眼的大燈正從停車場遠方駛出來。黃祝祥估計好時間差,便用力踩踏板衝上前去。

「唧!」輪胎與柏油路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但沒能把龐大的車身停下來。

「碰!」黃祝祥從右側受到撞擊,整個人翻到引擎蓋上,才又重重滾落。這同時也聽到車裡傳出淒厲的尖叫聲。

「唔…」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不由得呻吟,心裡咒罵著自己沒有把時間算準。黃祝祥滾落到車子前方,摔得頭昏眼花,這回可是動彈不得,完全站不起身來。

「喔伊…喔伊…喔伊…」救護車不久後便抵達現場。

緊急被送往醫院救治的除了大腿骨骨折的黃祝祥外,還有一個小嬰孩。緊急剎車讓正在母親懷裡喝奶的小嬰孩被拋射向前,重重地撞在擋風玻璃。救護車趕到的時候,癱軟在父親手中的小嬰孩已經奄奄一息。

 ***

「先生,你的股骨是粉碎性骨折,這個需要開刀,不過比較困難處理,預後也會比較差…」骨科醫師在推床邊解釋後續的治療過程,黃祝祥卻彷若不聞。

他只是望著創傷急救區裡的醫師正按壓著小嬰孩嬌弱的身驅,進行心肺復甦術。隔著玻璃門,可以見到外邊走道盛裝的年輕婦人,臉上的妝容已經哭花了,一雙淚眼渴望地想去看看自己的孩子,卻被擋住。在黃祝祥鼓脹紊亂的腦袋裡,是那淒厲的尖叫聲播放著,一次又一次。

「先生,待會兒會安排住院,我這樣說明你有沒有了解?」骨科醫師問。

黃祝祥回過神,嘴裡喃喃唸著:「醫生,我沒事,小傷,沒關係…你去救他…去救他…」



  

《刀下人間》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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