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3日 星期二

兵役體檢 - 一件不得不脫的褲子

  
兵役體檢

文/劉育志

兵役體檢是小弟最近給發派到的工作,雖非選賢與能,但這是要替國家挑選保家衛國的精兵猛將,想來責任可是重大。

下午時間未到,我便戰戰兢兢來到體檢的場地,先來搞清楚狀況。

「請問…」我輕聲地問報到處的大姐。

「去左邊桌子把資料寫完,再到後面簾子把衣服全部脫掉,剩一條內褲!」大姐正埋頭整理名冊,伸手指了,說話充滿威嚴:「東西裝塑膠袋裡面,不要給我亂丟!」

「不是…我…」

「別囉嗦,今天人很多,快去!」大姐語調更重了,不容質疑。

「我…我是要來體檢的…」我趕忙澄清誤會。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要來體檢!」大姐生氣了,終於抬頭起來:「你…」

「我…我是外科,外科的劉育志醫師…」

「喔!外科醫師啊,唉呀!早說嘛,你的位置在裡面。」大姐指了布簾:「先進去,我等會兒過來。」

繞進了簾幕,裡頭可是別有洞天。屏風一格一格,隔出了好幾個站,每一處約莫兩坪大小,有些擺了桌椅,有些是小床;上頭都掛了牌,內科、外科、眼科、心電圖…依序列著。我好奇地四處張望著,沒人影,看來尚未開工。走進外科的隔間,裡頭擺設簡單,一張小桌,一張椅子靠牆擺著,兩步之遙的地板上用紅色膠帶標了個「X」。

「等一下你坐這兒。」背後突然冒出大姐的話音:「讓他們站在那個『X』。」

「這些是外科醫師要檢查的項目。」她手上遞過來一個文件夾:「你負責的部分就是生殖器、肛門和上下肢。」

用白話點兒講就是: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

「有什麼異常、畸形、缺了、多了還是少了,你就在這裡作標記。」大姐在體檢表格上比畫:「有疑似的,就寫下來,後續會再安排進一步的檢查。」

我乖巧地點點頭,表示懂了,這工作不複雜,應該足以勝任。

「今天總共有兩百多個,不要拖太久。」大姐拋下一句警告,走了。我坐了下來,稍作模擬,練習看看要用什麼口氣來叫人把褲子脫掉。

「麻煩您把褲子拉下來。」嗯,太饒舌了。

「請脫褲子。」不行,太溫柔。

「來,我們脫褲子。」不好不好,這樣會有點勾引曖昧的味道。

幾番嘗試,心裡終於拿定了主意,要面無表情,冰冷冷不帶感情,口吻要堅定,不容質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想來這是為了防堵當年花木蘭事件重演所設下的規定;診間裡只隔著兩步距離,有把握絕對不會看走眼。想想心酸,原來外科醫師對國防部的價值便只是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人家內科醫師都可以負責摸摸甲狀腺、看看心電圖、量量血壓什麼的…

唉,外科醫師一介武夫,大字不識幾個,實在沒資格抱怨,只能認份地執行任務,確定來人的屁眼有沒有長對位置。



頭一位進來的是個彪形大漢。才二十歲年紀,臉上已經有了四十歲的滄桑、刀疤與橫肉。前胸後背盤繞著的是一尾青龍,舞爪張牙,生靈活現。上半身是青筋厚實的倒三角形,看他體格,獨力扛一座轎子絕對不成問題。滿臉鬍渣、大眼、配龍眉,我可一點兒也沒敢懷疑他是鐵錚錚,道道地地的男子漢,不過秉持公事公辦,不負所託的信念,褲子是一定要脫的。

「咳,脫褲子!」我清了喉嚨,下達明確清晰的口令。冰冷的口吻堅毅,無畏無懼,不帶一絲情感,對這樣的表現,心底暗自滿意。

他不愧是漢子一條,乾脆俐落,一把拉下內褲,那是條紅底四角,正中印個“發”字,該是給簽賭打麻將專用。

見過了,驗明正身,我點點頭,相當滿意。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接下來的數百壯士,想來也該可以就這麼如法泡製。



時光飛逝,我的眼睛也沒一刻得閒。看完了一打又一打,大半都挺順利。也不過就是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這些個動作,兩三下就能搞定,也不過幾分鐘的事,實在不難達成。偏偏啊,萬事起頭難,有些人無論如何就是跨不出成功的第一步。

「脫褲子!」瞧他站定位,我便下達命令。

他矮胖圓滾滾身形立著,紋風不動,不動如山。

等半天沒反應,以為是沒聽清楚,我又說了一次:「脫褲子!」

他終於把手握在褲頭,卻依然沒動作。

「脫褲子!」耐住性子,我又說了一次,表明堅定的立場,不退不讓。

終於,他往下拉了一公分。

「脫…褲…子…!」音量提高了。

他又往下拉了一公分。

我沒作聲,只是冷冷瞧著,想藉助沉默無形的力量迫他屈服。幾秒鐘後,策略奏效了,他又下拉了一公分。我只是等著,等著圖窮匕現。

「這…這樣…可以了嗎?」他小小聲問。

「脫…褲…子…!」我維持一貫的音調,只給了一個答案。

他彷彿經歷著天人交戰,終於一股作氣拉下褲子。垂垂的大肚配上厚厚的皮下脂肪,在兩支白皙圓粗大腿襯托之下,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渺小、微不足道…

不自主地,我前傾了身子,伸長頸子,瞇了眼要看真確。

本來畏縮的他,突然像換個人似的,拉高了語調:「醫生,我有!我有!我真的有!」他使著勁收小腹,急急忙忙講:「你看你看!真的有!在這裡!在這裡!兩顆都有!兩顆都有!」一雙手忙著扒開肚皮,拎出那深陷的小頭…

我吸了口氣,很冷靜、鎮定地完成了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然後在「正常」的欄位打上勾,蓋章放行。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謝謝!謝謝!」他彎著腰一直謝一直謝。

微微點了個頭,我揮了揮手臂,一心只盼他在我失態之前速速離開…



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

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

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

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

無窮盡似的,我耐著性子進行著如此艱鉅的任務。

在小小隔間裡,又沒其他人,偏偏害羞的大男生所在有多。我總是得板著臉孔下口令,希望他們那些個嬌羞扭捏作態的小動作儘可能省了,別要耽擱太多時間,一寸光陰一寸金啊。

在看過這許多高矮、胖瘦、大小、長短、粗細、黑白之後,心中漸生「日理千萬雞,遍覽眾生像」之感,早都記不得,也分不清誰人誰樣。

唯獨,唯獨只有他,讓我一直難忘,幾乎是刻在腦海…


那是位瘦高體型,帶點些微漏斗胸的年輕人,走進來時,眼神飄著只是張望。

「脫褲子!」我下達第一個口令。

他細長的手指握在褲頭,左瞧瞧右瞧瞧,只是打量。圍在四周是臨時擺上的屏風布簾,終究有縫有隙。

「在…在這裡脫喔?」他鼓起勇氣問。看樣子是覺得布簾不夠緊密,怕人窺伺。

我點點頭,維持一號表情,擺明了沒商量餘地,沒得選。他眼神在四周又尋了一回,突然相中一處感覺隱密的地方。

他突然邁開大步向我的面前來,腳長步闊,迅速逼近。原來是他擔心有人從旁偷看,所以,決定就脫在我的眼前,只給我一個人看。

我坐在椅子上,鼻間約莫在他腰間稍低的位置。腰桿緊靠了椅背,退無可退,正要出聲喝止,已然不及…

他一使勁兒扯下大花內褲,赫!整個彈出來。

拼著後腦杓碰上水泥牆壁,沉肩墜肘,才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雖然沒給撞著,不過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及猛然撲鼻的騷味兒,使我幼小的心靈已然受創,無法抹滅。

這一回,位在極其迫近逼真的角度,不但看得精準仔細,清晰的畫面還都刻在腦海…



在歷經一整個下午的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早已給折騰得精疲力竭、頭眼昏花,連喊口令都是口乾舌燥。

既然雙手萬能,我也就漸漸改用手勢來下命令。大多數人在解讀手勢這方面的認知功能上,都沒有太多障礙。

當手心朝下擺了擺,這是「脫褲子!」的意思。

中等身材,膠框眼鏡,規矩髮型,知書達禮,斯文模樣的他,沒多遲疑,拉下了褲子,相當配合。

在目視確認後,我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伸了食指,微抬手臂,轉了幾圈手腕。這是「轉一圈」要看屁眼的意思。

看了我的手勢,他卻遲遲沒轉過身,反而側著頸子疑惑模樣。我看他沒反應,只好又轉了幾圈手腕,催促他快快行動,莫再耽擱。

給催急了,偏偏他還是猶豫著,好一會兒才有行動。只見他伸出右手握住雞雞的底部,然後很認真地,確實地把雞雞順時針方向甩了一圈又一圈…

我硬撐著,板了整個下午的一號表情,終於雪融冰消…



千山飛鳥終有絕,完成了這可謂目不暇給的任務,算是功德完滿。行文至此,我想給各位一個建議,要若哪天您給徵召要做兵役體檢,可千萬曉得得通過這麼一個「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的關卡,出門赴約前記得挑一條體面點兒,破洞少一點的內褲,再不然至少也要乾淨點的…

還有啊,休怪小弟多慮,都二十多歲的大男生還穿喬琪姑娘、維尼小熊、Hellow Kitty再加朵小花什麼的,好像也不是挺恰當…

或許啊,未來父母會以這篇文章恐嚇不念書的孩子說:「你再不好好念書,以後就跟外科醫師一樣,只能去“賞鳥、看屁眼、蹲下、起立、轉一圈“!」

不過,有些話還是想跟未來的主人翁講:「孩子呀,甭擔心,事情也沒那麼糟啦,小心別被彈到就行了…」

  


作者:劉育志   出版社:華成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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