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小女子的專長是開膛》醫局‧大地震



《小女子的專長是開膛》醫局‧大地震

文 / 白映俞


這天,大夥兒正在進行一台大腸癌的手術,突然「啊………」我耳邊傳來一陣女生的慘叫。


但是沒有人會責怪驚聲尖叫過於失態,因為此刻大家都感受到地面的劇烈晃動。


好大的地震,而且,好久。


我原想要繼續拉著腹壁鉤,不過這時主刀的吉田醫師已放下手中的電燒及鎳子,緊張地瞧著四周。我也驚恐地打量著手術室,點滴架激動地晃著,使得掛在上頭的點滴罐跳起了森巴舞;掛在看片箱上讀X光片也應聲掉落,混雜男聲、女聲的尖叫此起彼落。


經過漫長、彷彿無止無盡的幾分鐘後,地震終於停了。

雖然在地震頻繁的台灣長大,但還真是沒遇過這麼大的地震,根本只能用「恐怖」來形容。我抿著嘴,看看其他人會如何反應。麻醉醫師開始檢查電力系統及維生設備,這時的吉田醫師面露難色,或許正猶豫著該繼續手術還是盡快關閉傷口。


此時醫院的廣播系統傳來「院內系統一切正常,請各位醫護人員協助維護病人安全」的訊息,手術台上驚魂未定的醫師們心照不宣地開始加快速度完成手術。


下刀後大家回到醫局裡,想了解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已有不少人坐在電腦及電視前,每一個螢幕都顯示著不同電視台的播報畫面。原來,規模九級的強震還只是序幕,伴隨而來的巨大海嘯已經橫掃日本東北部的海岸。


向來平靜恬適的日本醫師們,一個個開始嘴裡叨念,眼神中流露著憂慮及哀傷,低沉的氣氛遠比術後併發症討論會還不祥許多。我默默地走回宿舍,打了幾通越洋電話報平安。


半夜裡又是一陣天搖地動將我驚醒。我拿起放在床頭的逃命小包準備往外逃,但是打開門後,卻得面對寒冷的黑夜,外頭是接近零度的低溫,真的好冷。我想著無家可歸的災民,想著家裡的老公和小女兒,想著大自然的反撲,就這樣在敞開門扉的情況下,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接下來幾天,除了不時發生的餘震之外,福島核電廠爆炸、輻射外洩的消息也使的人心惶惶。無法降溫的反應爐眼看就要釀成世界級的大災難,隨著各國撤僑的傳聞四起,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該不該繼續留在這裡。


「Tiffany會留下來嗎?需不需要幫妳安排啊?」吉田醫師的語氣相當苦惱。其他醫師也開始用日語討論,商量著該建議我回國,還是該建議我留下來,每個人都相當傷腦筋地嘆著氣,醫局裡瀰漫著比以往更濃的咖啡香。


我走到冰箱倒了杯冰咖啡,這時一向話不多的遠藤醫師苦笑著跟我說:「我老家在東北,我爸在地震時斷了腿,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回去看他,他也還沒辦法接受手術。」


「有辦法把他帶來這裡嗎?」我問。


「我爸不會離開的,只有我回去看他的可能。」


我聽了點點頭,但馬上又難過地搖搖頭。天災來得太猛烈也太突然,忽地就改變了一切,而我們完全跟不上變化的腳步。那就學學遠藤的父親,留在原地吧。


「我想我會留下來的。」我這麼跟大家宣布。


日本醫師們朝我豎起大拇指,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一個星期前他們還向我強調日本治安很好,女性就算在晚上九點單獨行走郊區也不用擔心,但在地震發生後卻被迫接受國家元氣大傷,落入公共安全危機四伏的窘境,自尊心強大的日本人可說是鬱悶難耐,勉強壓抑著情緒。


大夥兒不約而同、都再為自己添了一杯咖啡。




311大地震當天,準備上大學的松小姐剛好在東京註冊,在驚嚇之餘卻仍不忘傳簡訊問候我。回到名古屋後,松小姐與松夫人體貼地準備了些日用品到宿舍給我,並包辦了接下來的假日行程,就怕我一個人身處異鄉又遭逢災變會感到緊張。


這段時間裡我不斷向在台灣的親友們報平安,說自己身處名古屋郊區,離震央有四百公里之遙,生活一切如常。然而醫院和宿舍逐步實施限水限電,周遭超市亦會限制罐裝水及衛生紙等民生物資的供給量,走到哪裡都有學生抱著捐款箱替災民募集重建資金。遠藤是醫局裡第一位出發至日本東北支援緊急醫療的醫師,緊接著又有幾位醫師不顧輻射風險,繼續接力支援災區的醫療任務。「與其每天看災後新聞看得心煩意亂,不如挺進前線真正做點事情。」他們是這樣說的。


即使醫局裡的咖啡味一天比一天濃,但這樣一群人均試著用克盡職責、不讓人擔心的態度,努力正向地做好自己身邊的每一件事情,以幫助整個國家恢復元氣。到日本,我學得的是技術,看到的是環境,感動的是人性。


地牛翻身,一切似乎動了、變了,但心還是可以是靜的、穩的,只要我們願意不悲嘆,堅持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情的話。


我在日本度過了遭逢巨變的三月天,卻也感受到六年醫院生涯裡從未有過的平靜。果然,回國時頭上散發平靜光環的我沒再受到海關的為難。


「嘿嘿,他們大概是怕你頭上散發的輻射光圈吧。」接機的老公貧嘴地取笑我:「歡迎回家啊。」


小女子的專長是開膛:我的外科女醫之路

作者:白映俞

出版社:貓頭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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