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0日 星期四

孩子 請原諒命運的殘忍


孩子 請原諒命運的殘忍

文/ 劉育志

深夜的加護病房裡人聲少了,但是呼吸器、監視器的聲音依舊此起彼落。站在走道上的蕭醫師仰起頭盯著滿是數字的螢幕,她動也不動,彷彿入定了一般。

小病床上躺著的是剛滿5歲的喬喬,雖然年紀小,不過他的住院經驗比絕大多數的大人都還要豐富,他的病歷加總起來也比他的體重還要重。

出生時,喬喬就有個明顯隆起的肚子,碩大的畸胎瘤不但對腸道造成嚴重擠壓害喬喬幾乎吃不下東西,更貪婪地搶走了所剩無幾的養分使喬喬日漸瘦小。腹腔裡大大小小的血管盤根錯節地繞住腫瘤,形成一道棘手的屏障,然而手術卻是唯一的選項,否則喬喬壓根兒沒有機會長大。

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手術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煎熬,直到蕭醫師小心翼翼捧出腫瘤的那一刻,大家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幾天後,喬喬食慾大開,瞧他喝奶的模樣,大夥兒不禁露出滿意的微笑。

可惜,戰勝腫瘤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大範圍腹腔手術無可避免地會引發腸沾黏,三不五時發作的腸阻塞就像黑壓壓的烏雲般揮之不去。縱使百般不願,但是面對嚴重腸阻塞,外科醫師沒有選擇,只能再度迎擊。反覆的手術與住院取代了幼兒園,成為喬喬童年的記憶。當喬喬恢復活力蹦蹦跳跳出院時,蕭醫師總是暗暗祝禱,希望別太快見到他,不過大家都曉得這是無解的難題,而且註定會越來越嚴重。

這天來得比想像中還要迅速。再次回到急診時,腸阻塞、嘔吐、脫水、肺炎、敗血症毫不留情地擊倒喬喬,住院期間為了給藥、補充靜脈營養就必須打針,一次又一次,手上的血管打完了就換腳上的血管,腳上的血管打完了就輪到脖子上的血管,病懨懨的喬喬已經虛弱到沒有力氣反抗。喉嚨裡插著呼吸管,肯定很不舒服,疲累的喬喬雖然睡著了,但仍會不時地扭動身軀。

「學妹,你值班呀?」不知是什麼時候,王醫師也進到了加護病房。
蕭醫師擠出勉強的微笑,搖了搖頭。

「那怎麼還不回去休息?」

蕭醫師盯著螢幕上閃動的線條,過了半晌才道:「我覺得我們好殘忍,竟然讓他一路下來受了這麼多苦。」

王醫師默默望著喬喬脹大的肚子。

「我們都知道腸子阻塞成這樣便需要開刀,但是我實在說不出口,因為他的小腸已經黏得跟水泥塊一樣,我真的不確定再這樣下去能夠改善多少……就算移植小腸,真的會比較好嗎?」蕭醫師喃喃地道。

王醫師輕輕地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命運給出考驗時,嘗試幫助患者度過難關的人。命運從來都不仁慈呀……」

醫療殘忍嗎?很多時候它不過是條不歸路,讓人進退維谷,騎虎難下。然而相信有那麼一天,我們都將學會,永生並非醫療的目的,圓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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