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日 星期二

急診遇到愛(二)


急診遇到愛(二)

文/ 白映俞

等手邊事情告一段落,晨琍走到樓上想看看病人。加護病房的門口站了兩位員警,讓氣氛變得很不尋常。

晨琍停下腳步問:「那個槍傷的患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獲報這人行跡可疑,所以同仁前去了解,結果他一看到警察,便開車衝撞,車子撞壞後才下車逃跑。」員警說。

聽完事發經過,晨琍就能解釋氣胸的由來。應該是開車衝撞時造成肋骨骨折,然後又演變成張力性氣胸,再加上中彈後的內出血,差點兒命就沒了。

「哇!女俠駕到!」加護病房護理師一見到晨琍便煞有其事地嚷嚷:「聽王醫師說你是救命恩人耶。」

「夠了喔!」晨琍撇撇嘴:「狀況還好嗎?」

「好的很,手腳動得還不錯,大概快醒了。」護理師遞過病歷:「最新的抽血報告剛出來。」

「血紅素補回來了…電解質OK…血氧正常…」晨琍一邊念一邊點頭,彷彿收到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突然,晨琍臉上的笑容凍結,倒吸了一口氣。她抬頭看看病床上的患者,又低頭看看病歷上的名條,喃喃道:「黃俊傑,三月三日生,這…」



晨琍是在高二的園遊會上認識三月三日出生的黃俊傑。在那個炎熱的午後,一群女生早被上午賽跑與大隊接力時的艷陽灼傷了臉,但遇上一年一度對外校開放的園遊會,女孩們仍熱切地擺攤、布置、叫賣著。

「來喔!來丟水球喔!」晨琍的同學華南扯開喉嚨大喊:「三顆二十元,這排女生任你挑、任你丟喔!」

晨琍坐在遮陽棚內偷笑,什麼野蠻遊戲嘛!還這麼大聲宣傳。
「華南,我們來了。」一群男孩招手走近。華南交遊廣闊,約了一堆補習班認識的男孩,男孩又帶了更多的男孩。從沒踏進過女校的男孩們一臉興奮。

「太好了,趕快來丟水球,三顆二十元,想丟誰都可以。」華南熱情地解說,一手指向躲在遮陽棚下的同學們。男孩們又是扭捏又是推擠,最後終於推了一人出來。

男孩喊著:「他最討厭功課好的人,所以要丟你們班成績最好的女生。」

一陣轟笑後,被推出的那人尷尬地走到標線前。

「恭請『永遠的第一名』就定位。」華南用誇張的語調宣布。
晨琍臉上掛著無所謂的微笑,站到可笑的立牌後頭。這個立牌做得簡陋,只挖了一個大洞讓站在後方的人露出臉及脖子。「不然水球打到身體,衣服變透明不好吧!」前幾天開班會,老師得知女孩們的園遊會計畫時,這麼交代。由於時間匆促,大夥兒沒法顧及美感,隨意裁了幾塊紙板拚拚貼貼而成。

那人站在標線前,拿著灌水的氣球,有些遲疑,圍在身後的男孩們叫囂鼓譟著,晨琍定定地看著前方。

第一顆,他投了弱弱的挖地瓜,在距離立牌一公尺處落地。雖然眾人大聲挖苦、吆喝,不過第二顆和第三顆水球依舊沒有擊中晨琍,分別從頭頂和身旁飛過。「他是故意的」,晨琍心裡明白。

「這麼憐香惜玉!還說什麼最討厭第一名咧!」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們在豔陽下笑成一團。

「我是黃俊傑,三月三日生,雙魚座。」他在眾人簇擁下靦腆地自我介紹。

頓時成為眾人焦點的晨琍,有點不好意思,只好照樣造句:「我叫林晨琍,八月八日生,獅子座。」

「哇!一個三月三日,一個八月八日,湊起來起剛好是三三八八!果然絕配啊!」華南又是一陣亂喊。

一個星期後,晨琍看見桌上躺了封信。「有人叫我轉交的。」一旁的華南懶懶地趴在座位上說。



晨琍坐在加護病房的椅子上,思緒回到二十年前,那一段柔軟的回憶霎時全湧了出來。高中那兩年,他們倆人幾乎天天寫信,畢竟世界上還沒有手機也沒有臉書,一封信總會反反覆覆看上好多次。下午放學時俊傑會特地跑去陪晨琍等公車,晨琍總是暗自禱告公車誤點,才能有多一點點的時間。

進大學後,超速配的「三三八八二人組」跟所有曾經相信可以天長地久的高校小情侶一樣,感情漸漸淡了,也斷了聯繫。

晨琍望著病床上的俊傑,試著套上他當年的面容,不過,插在嘴裡的氣管內管、黏在臉頰的膠帶、蓋住傷口的紗布讓那張臉變得好陌生。

「晨琍,你認識他啊?」王醫師不知在什麼時候來到了身旁。
「噢…不,不認識…」晨琍生硬地搖搖頭,感覺耳根發熱。
「清醒之後,我一定會告訴他,林晨琍醫師是他的救命恩人。」王醫師豎起大拇指。

「不要…不要…不要…」晨琍雙手亂搖,「千萬不要提到我!」

晨琍匆匆告退,走出加護病房時,忍不住向員警詢問:「那個病人,有犯什麼案子嗎?」

「有,案子不少。」員警伸出指頭一一列舉:「詐欺、恐嚇、偽造文書、傷害、公共危險,從他的車上也搜到幾包毒品。另外,還有幾件性侵。」

晨琍一聽,像是挨了一記雷神索爾的大槌子,腦袋轟隆隆作響:「性侵?」

員警見她臉色有異,便道:「我能夠體會,你們一定很氣而且覺得很嘔,因為盡心盡力救回來的患者竟然是作惡多端的傢伙。唉,三教九流的人物很多,醫護人員又沒辦法自己挑病人。」

在急診室待久了,晨琍什麼場面都見識過,面對地痞流氓、凶神惡煞都能面不改色,然而「自己的初戀情人變成性侵犯」實在讓她無法接受,腦中警鈴大作。

失魂落魄的晨琍拖著腳步準備回急診室,突然被員警叫住:「對了,醫師,要跟你們說一聲。剛剛接到同事通知,已經查出他的真實身分了。」

「真實身分?」

「他皮夾裡的證件是假的。」

晨琍睜大眼睛:「假的?」

「這傢伙很狡猾。」員警道:「他車上還有四張身分證、兩張行照和兩塊車牌,統統是假的。他的本名是范可。」

「范可?」晨琍問:「不是黃俊傑?」

員警肯定的答覆在晨琍聽來根本是悅耳的宣判,她感覺自己像被無罪開釋的嫌犯,幾乎壓抑不住滿心雀躍。留下一句「謝謝!」後,便用飛快的速度跑開,衝進樓梯間,再一路奔向醫院頂樓,她開心地吶喊。究竟在興奮什麼,晨琍也說不上來,或許是為了那段依然值得懷念的青春吧。

(完)

更多好文都在我們的作品集

歡迎加入劉育志的 line@

文章瀏覽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