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6日 星期五

加護病房的空床


加護病房的空床

文/ 劉育志

加護病房,算是醫療的終極防線,使上了各式各樣先進儀器,和死神鬥法,稱得上是和死亡爭一席之地的最後灘頭堡。人類試圖在這裡扭轉頹勢,希冀能夠悖離自然界所註定的生死;如同過往的曾經,人類築起了巴別塔,要進犯天梯。與其責怪那是不自量力的愚行,倒不如說那是股不認輸的傻勁兒,竭所能,永無放棄。

生命,很多時候彷彿風和麗日,卻也會驟然颳起風雨。一夥人給忙得灰頭土臉後,又突然雨過天青。生命的無常,往往只在瞬息。送往迎來是天天都有的事。

多重器官衰竭、敗血症、呼吸窘迫、心肌梗塞、腦溢血……許多的重症患者,命繫一線,都需要加護單位的照顧,偏偏,資源總是如此有限。加護病房裡三十張床位,鮮少有空床閒著的時光。隨時都可能出現急症重傷的病患,或是病房裡狀況惡化的病人,這些非預期事件常常是加護病房的大考驗。臨時加床是個沒辦法的辦法,在正規床位旁的小空間擺上小推床,使用較小型的移動式生命跡象監視器,湊合著應急。

那一回睡在加床的患者是位七十多歲的阿公,因為急性心肌梗塞住進來。他的狀況算是不穩定中的穩定,是還可以四處張望的那一種。隔天,照顧他的主護鈴穗在床尾忙碌著,準備要把阿公轉到正規的床位。

「阿公,替你整理一下,待會兒就能幫你移床了。」鈴穗說。

「是要把我遷到哪兒去啊?」阿公問。

「移到對面那一床,等清好床就能過去了。」我站在床邊寫著病歷,便伸手指給阿公看,清潔阿嫂正擦拭打理著床墊,鋪上床單。

「免啦!不用清了,我在這裡就好,不用麻煩。」阿公擺擺手。

「不會麻煩,那是本來就該清床的,不會麻煩啦!」鈴穗笑笑。

平常時候,總有許多人因為睡在加床,而爭執不休、軟硬兼施,拚了命地拉關係找後門,想盡辦法要更換床位。這可還真是頭一回聽聞,有人自願睡在小推床。我心裡想:「老人家,可能吃苦慣了,一切靠自己,不習慣給人添麻煩。連病倒了,都還是一般心思。」



見鈴穗仍在整理管路,阿公又說了一回:「免啦!免啦!小姐,我留在這裡就可以了。」語氣更堅定了幾分。

「阿公,我們換過去就可以睡闊一點的床了呀!」鈴穗說。

「免啦!我人瘦瘦的,睡小張床就有夠啦!」阿公道。

「睡大張床比較舒適啦!」

「不用啦!大床留給別人睡,我在這裡還有冷氣吹,比較涼快啦!」阿公說著,用手指了指天花板,恰好有個出風口。

「阿公,那邊也有冷氣,不會熱啦!」鈴穗耐心勸著。阿公看來挺固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如果換床搬過去,下午兒子、媳婦來會找不到我啦!」

「阿公,你放心,我們會通知他們你的新床號,這個不要擔心。」

說服了好一陣子,鈴穗終於整理好床邊的林林總總,便用腳鬆開推床的剎車,要把阿公移過去。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睡那張床!」阿公突然激動起來,反抗著。高亢的語調迴繞整個加護病房。突如其來的大動作,嚇著了鈴穗,定下腳步愣著,一時間沒了主意。

「我知道那張床剛有人往生過去,我才不要睡那張床!」阿公終於說出實話,原來是心有顧忌,壓根兒不是宅心仁厚、怕麻煩別人。方才說的什麼冷氣、媳婦,也都是藉口。給阿公瞧見有人往生過世,才是最根本的心理障礙。鈴穗束手無策,隔壁床的主護姐姐也來幫著勸說。好說歹說,阿公的脾氣可真倔強,仗著年長,大夥都拗不過,更怕他情緒這麼一激動,病情又生變化。

搞到後來,清潔阿嫂也放下抹布、水桶加入戰局。好話道理講不通,多少都有些動怒,終於她說了句很不中聽,卻很中肯的話:「阿公啊!你年歲有了,就要講道理,要是沒別人往生,你怎麼會有床位?大家要互相體諒嘛!加護病房又不是大飯店,哪裡有這麼多床可以挑?小姐昨天為了你加床、加班,那麼辛苦照顧你,咱們就要配合一點。」

阿嫂一雙手抱了胸,繼續說:「我在這裡清床十幾年,每一床都有很多人往生過。這樣多人來來去去,人生,還不就是這麼回事,計較做啥?」

領受了這一頓,阿公乖乖閉上嘴,終於沒再堅持。

阿嫂的一席話,迴盪著,敲在心坎。清床這幾多年,看生死,也看開了人生。有日落,才有夕陽之美。何時,我們才能如期待楓紅一般,欣賞凋零。啼哭吶喊都讓生命失了該有的從容。

生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能夠捨得,可以放下,生命終於才是完整。

  

《公主病,沒藥醫!》

作者:劉育志   出版社:華成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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