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4日 星期二

真正在乎


真正在乎

文/ 胡祐寧

我是第四年心臟外科住院醫師。

在我的工作裡,除了手術、看病人、做報告,以及偶爾與死神爭奪生命之外,其餘大部份的時間,都在與家屬討論──

說討論是很好聽,更正確是『爭論』,或是更明白點,『吵架』。

生命是無價的。

人人平等。

這些話我們都會說,可是現實並不是如此。

九十歲的嚴重二尖半閉鎖不全,照會我們開心臟換瓣膜,我們嘴上說「年齡不是開刀的禁忌症」,心裡難免想『唉,人生海海,何必呢?』

八十五歲的急性甲型主動脈剝離被送到急診來,我們嘴上說「甲型主動脈剝離一定要開」,心裡還是那句話『唉,人生海海。』

但是,也有八十九歲的阿公,開完了冠狀動脈繞道手術,過半年回門診追蹤,問他有沒有照我們說的「半年不做擴胸運動」,他靦腆地說他上個月就已經偷偷跑去游泳,游完好舒服。

 年齡,是決定生死的關鍵嗎?

我當實習醫師的時候顧過一個卵巢癌的病人,四十幾歲的女性,開朗又健談。開了刀發現轉移到大腸,於是同次開刀一併切除。大部分的病人走到這裡,都會選擇繼續接受化療,她卻跟我要一張拒絕心肺復甦術同意書。

我當時極為震驚,想她一定是受不了打擊,慌慌張張地照會精神科;精神科的學姐來與她談過之後,笑笑地跟我說「她沒有問題,她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麼。」

一個月後,她在安寧病房裡平靜地走了。

在那同一年的實習過程中,我遇過很多癌症轉移到各處的病人。轉移到腦部的會出現在神經外科,轉移到肺部的會出現在胸腔外科,還有一大群病人會躺在腫瘤科病房裡接受化療。

其中,有個子宮內膜癌轉移到肺部的病人很堅持要活下去,她不停地化療,腫瘤轉移到哪裡,她就切哪裡;四年之後我在開刀房看到她,她為了深層靜脈栓塞而來。翻閱她的病歷,顯然這些年來依舊為了好好活下去而努力接受一切治療。

有沒有癌症,是決定生死的關鍵嗎?

心臟外科,多的是生死邊緣那一線。

有時候我很難知道到底是我們努力所以病人活下來了,還是因為病人想活所以活下來了;就像我很難知道到底是我們不夠努力所以病人死了,還是因為他本來就走到生命的盡頭。

我們第二年住院醫師的訓練需要值加護病房,一個月的十班裡面會有七到八班是加護病房班;算來一年大概有八十多天,會遇上發生在外科加護病房的生離死別。

有些病人明明正值青壯年,沒有工作,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人願意關心;社工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屬,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就是冷漠地說與自己無關。

這些病人,運氣好的可以病癒出院,一個人走出醫院大門;或者運氣差的,一個人孤獨地死在醫院,找不到親人來處理後事。

有些病人年邁衰老,但兒孫滿堂,個個要求要最好的藥,問有沒有需要自費的品項,多少錢,都可以。

八十歲的阿婆來開肝癌,術後發生肝衰竭,家屬想要救、又不想要病人痛苦。

要最好的藥,要自費白蛋白,要強心劑,要醫生幫幫忙……但是不要電擊壓胸,不想讓最愛的親人痛苦。

後來阿婆走到她生命的最後,八十幾歲的阿公在床邊牽著她的手,說「我們下輩子再做夫妻」。

六十幾歲主動脈剝離的病人併發腸缺血壞死,開完主動脈之後敗血性休克,又趕著第二次進手術室去切腸子,大腸全部切除,小腸也切了一百多公分;第二次開刀前大家都覺得病人沒有希望了,高劑量的強心劑、昏迷、休克、多重器官衰竭。只有家屬覺得無論如何不能放棄,聽著醫師解釋高風險高死亡率,做出開刀的決定,全家人守在加護病房外等待,等著手術後進來與病人說一句「要加油,趕快好起來」。

兩個月後病人走路出院,脖子上戴著紗布,蓋住氣切的洞口,臨走前能用沙啞的聲音說一句「謝謝」。

兩個月,病人的痛苦以及求生意志,家屬的煎熬與永不放棄,醫護人員的辛勞。

值得嗎?你覺得呢?

病況,是決定生死的關鍵嗎?

年紀,癌症,病況,對於生命只是附加條件。

決定一個人要不要留在世間,有一些很重要而非醫學的關鍵:有人愛他,有人支持他,他想活下去。

三年多前,五十六歲的父親離開我們。

他在肝癌化療的過程中,因為免疫力下降導致B型肝炎急性發作,後來往肝衰竭的趨勢發展,黃疸、昏迷。

然後,我們就回家了。

不管就哪個角度來看,當時才第一年住院醫師的我,都是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知道父親不想要苟延殘喘地活著,他懷念無病無痛、在職場上意氣風發的時刻,厭惡必須插著膽汁引流管的身體、疲於與每晚的腰背痛奮戰;我知道他一點痛苦都想不要,所以不要說氣管內管,他連鼻胃管都沒插;我知道,他想回家。

但是。

每當我看到加護病房裡那些肝衰竭的病人,膽紅素爬到當年父親離世前的好幾倍、血小板嚴重低下、昏迷、插著氣管內管,卻在我們的治療下偶有清醒、偶爾跟家人互動,甚至有些可以拔管上病房。

每當我與這些病人的家屬解釋病情,他們要求我『請醫生再多幫忙』、『如果有需要自費也沒關係』。

每當我看到這些病人的女兒,可以在病床邊叫喚病人『爸~』。

我就嫉妒這些家屬,我就懷疑自己當初做錯了,我就痛恨自己當初太過心軟。

雖然這些躺在加護病房的肝衰竭病人,大部份最終也都離開他們的家人,但我還是忍不住嫉妒──

『為什麼你們有多這些時間可以與你生病的家人相處?』

『為什麼我沒有?』

『為什麼?』

我理智上明確地知道自己沒有做錯。

可是面對我的嫉妒,我的懷疑,我的懊悔,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讓它們一次一次慢慢肆虐,再慢慢退去。

一輩子很長,可是面對『真正在乎』的親人重病時到底該多做點努力、還是該放手早點讓他走的這個課題,次數並不多(我想也沒有人想要多);就是因為次數不多、沒得練習,所以也沒得後悔。

這不是考試,不是比賽,是終身難解的課題,無法期許『下一次會更好』。

做出決定,你就要承擔;不管是其他家人的責難,還是自己內心的煎熬。不可能一直不做決定,因為生命推著你走,也推著你的親人走。

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所以,如果你有其他家人對於親人重病,有與你不同的看法,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互相尊重,看法不同不代表不能互相包容。

寫這麼多我只是想說,我絕對不是因為少不更事、年輕不懂事,或者『本身是個太過積極的外科醫師』,才會有不同的想法。

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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