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0日 星期一

人死不說話(上)


人死不說話(上)

文/ 白映俞

「我怎麼會在這裡?」

四小時過去,吳仲舒仍感到脫離現實。

而現實是,沒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加護病房內護理人員忙著抽痰、倒尿、寫紀錄,吳仲舒看見主護輕手輕腳地替自己蓋上棉被,於耳邊低聲細語,像安慰般緩緩拍著肩膀,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但他哭不出聲,也不曉得該怎麼哭,更沒聽到主護叮嚀的話語。

這時吳仲舒早已脫離躺在病床的身體了。

五天前,念大學三年級的吳仲舒與女友約在醫學院外會面,近來兩人鬧得有點僵,吳仲舒邊等女友,邊猜女友可能會提分手,想著想著,頭部一陣劇痛,他慘叫了一聲,眼前街道像被從兩側壓扁般緊縮成一直線,接著他就迎接全然的黑暗。

吳仲舒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沉睡模式進展到現在的分離模式的。但突然間,他就像桃太郎蹦出桃子般,靈魂滑出了自己體外。

「怎麼把我的頭包成個印度阿三?」暫時棲身於天花板的吳仲舒對躺在病床上,穿著病人服的自己頭部那一圈圈厚重紗布感到疑惑,「我究竟睡了多久?現在該怎樣回到身體裡?這算死了嗎?」

加護病房門一開,幾位醫師陸續走進來,像是要進行某種儀式般圍繞在病床邊,吳仲舒在天花板愈看愈心慌,決定慢慢降到床頭看個仔細。

「瞳孔對光反射消失。」一位快禿頭的胖男醫師拿光筆比劃一番,不帶感情地說著。他再以左手打開吳仲舒眼皮,用棉花棒輕觸兩下,說:「眼角膜反射消失。」

接著,禿頭胖男拿出扣診錘對吳仲舒腳底一陣刮搔,再用盡全力捏著吳仲舒的乳頭。

「他們在替我做腦死判定。」縮在床頭的吳仲舒突然懂了,著急催促躺在床上的身體:「這是最後的機會,快動啊!」

胖男醫師說:「計時十分鐘。」

吳仲舒看著頭部那幾層紗布,努力思考:「該怎麼回去身體?時間不多了。」吳仲舒嘗試各種動作,卻無法重新拿回身體的主控權。

時間分秒過去,胖男醫師又說:「拔掉呼吸器,重新計時十分鐘。」

吳仲舒注意到一旁護理人員口袋裡有把剪刀,立刻上前想拿來剪開頭部包紮,尋找進入身體的途徑,但他就這樣穿過了護理人員的身體。吳仲舒才知靈魂出竅、輕飄飄的他根本只是團透明的空氣,成不了事。

「我死定了。」吳仲舒想衝上前揍禿頭胖男幾拳,但胖男醫師已說:「第二次腦死判定結束,可以通知檢察官。唉!禿鷹又要來囉!」



吳仲舒曾想成為外科醫師,卻沒預料第一次接近手術室,是尾隨自己肉體進入。十號手術房燈光對焦後十分明亮,吳仲舒跳向前,希冀有人能看到沐浴於燈光下這團薄霧般的靈魂,但工作人員依舊面不改色進進出出。

「乾脆把手術當一場秀來看吧。」吳仲舒放棄掙扎,坐到麻醉機頂端俯瞰開刀房。他發現,原來開刀房每一個角落都是如此的一塵不染。

外科醫師不發一語地消毒與鋪單。準備完成後,又擠上幾個人,吳仲舒算了算,共有四位醫師兩位護理師。

「下刀。」主刀醫師語畢,從胸口劃下傷口,直達恥骨上緣。
吳仲舒慶幸自己感受不到痛楚,才能仔細觀察醫師們的動作,主刀醫師負責切割止血,助手醫師拿紗布俐落地擦拭血跡,或拿鉤子撐開皮肉,讓手術視野清晰。沒多久,吳仲舒就看到了自己的肝臟。

主刀醫師左手拿了支細長鑷子,右手拿支鈍剪刀,或開或合快速清掃著組織,並替某些管路繞上紅、藍、黃等色的帶子。

「這是肝動脈、肝靜脈、和膽道嗎?」吳仲舒思索著,但那些曾經熟悉的解剖圖,似乎已隨風而逝。

這時突然電話鈴響,流動護理人員接起後對主刀醫師說:「六房肝臟受贈者那邊要下刀囉!」

「請。」

吳仲舒低頭看了眼螢幕上顯示的生命徵象,心想:「我應該不會這麼快死,還有時間去瞧瞧究竟是什麼人要接手我的器官。」便一溜煙地竄出房間。



六房手術檯上躺著一個全身蠟黃的患者,肚子鼓的比懷胎十月的孕婦還大,但雙臂卻乾扁無肉,兩頰凹陷,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樣。吳仲舒既失望又震驚:「你們宰了我,竟然是為了把肝臟送給這傢伙?」

吳仲舒飄到手術房一角,想從病歷中了解他的故事:「我就知道,這傢伙是酒鬼,喝酒喝到爆肝!」

吳仲舒用沒人聽得到的音量發狂大喊:「我不給!我不給!為什麼沒人問過我的意見!為什麼你們要給這種不替自己健康負責的人活命機會,卻不肯多等我幾天!」

「準備好抽吸管和棉墊。」六房主刀醫師交代完這句後,就說:「麻醉科,我們要下刀了。」

不一會兒,受贈者肚子裡的血水泉湧而出,吳仲舒看見醫師們雙手快速移動,按壓、燒灼、抽吸,但眼前視野仍是一片血紅。吳仲舒轉頭看與抽吸管連接的管路,瞬間已經多了三千豪升的血水。

「血壓掉很快,再叫血回來。」麻醉科醫師的語氣急迫:「趕快先掛兩袋紅血球上去。」

吳仲舒試著大吼與尖叫:「看吧!你們救不了這個人的。他比我更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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