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14日 星期二

下半身的下半生(二)


下半身的下半生(二)

文/ 白映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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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檢查,王德望被推回急診觀察區時,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媽,你來了。」王德望說。

「你沒某、沒囝,老爸又死了,我不來誰會來?」母親劈哩啪啦抱怨了一大串:「護士說你去做檢查?你來這麼久怎麼才剛做檢查?你沒說你在趕時間嗎?」

「我兩隻腳不能動,哪裡都去不了,趕有什麼用!」王德望心裡嘀咕,但沒說出口,他知道這句話對那專闖紅燈、永遠很趕很趕的性急歐巴桑而言是太過忤逆了點。

「這是什麼?」母親指著掛在推病邊的袋子問。

「尿袋。」王德望壓低音量,說:「我不能走去上廁所,所以醫生幫我插尿管。」

「可憐喔!你是得了什麼病,連放尿都不行…」母親雙手抱胸蹙著眉,轉頭看看周遭病床:「你旁邊這些都是什麼病人?會不會傳染什麼怪病給你啊?」

王德望翻了翻白眼正想叫口無遮攔的母親閉上嘴巴時,林晨琍醫師走了過來,身邊跟著另一位身著白袍的中年男子。

「德望,核磁共振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林晨琍說:「這位是神經外科醫師。」

「醫生,他是得了什麼病?為什麼不能走路?」母親迫不及待地問:「好好一個年輕人怎麼突然變這樣?」

「你好,我神經外科蕭醫師。從影像看起來,你的第八胸椎到第二腰椎這一段脊椎出了問題,有嚴重的椎間盤突出,壓迫到脊椎神經,才會癱瘓失去運動和感覺功能…」

蕭醫師還沒說完,母親便插嘴道:「夭壽啊,醫生照你這樣講,不就慘了。他才幾歲就癱瘓,我歹命啊!」

「你先聽我說完。」蕭醫師道:「因為多處椎間盤突出又造成症狀,會建議開刀減壓,把部分骨頭拿掉減輕對神經的壓迫,然後再裝支架穩定脊柱。」

雖然母親依舊會不時插嘴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但蕭醫師都耐著性子回答,相當仔細地說明整個治療計畫。

蕭醫師離去後,王德望靜靜躺在床上等待,然而面對懸而未決的命運,德望腦子裡充滿疑問,「我需要像孩子一樣重新學走路嗎?還是都得坐輪椅?我會繼續尿失禁嗎?能夠勃起嗎?我的下半生和下半身都完了嗎?」王德望伸手摸了摸尿管,再順著大腿皮膚摸過去捏了幾下,打完藥後,麻木感似乎稍微降低了些。

王德望暗暗祝禱,「只要能夠重新站起來,我不要再像從前那樣當個被支配的陀螺,得過且過、麻木度日。我要找回自己,抓住曾經有過的夢,真切地過活,絕不要再放任生命空轉。」



「德望,早!」

王德望睜開眼,見到一位年輕女孩正在窗邊拉開窗簾。

「啊!天亮了?」王德望看看四周擺設,以及女孩的制服,才意會到自己住在醫院裡,「已經開完刀了?」

「對啊!大夜班的學姊說你昨晚從恢復室回來後就一直睡,一直睡,好像很累的樣子。」女孩充滿朝氣地說:「我是護理師陳雅君,白天由我負責照顧你。」

王德望點頭致意,道:「咦?我怎麼好像不太會痛啊?」

「已經有加止痛藥囉!」陳雅君指指點滴瓶,然後在德望手臂套上血壓計的壓脈帶:「來,量個血壓,先別動。」

接下來幾秒鐘,王德望與陳雅君一同盯著血壓計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118/65 mmHg,非常好!」陳雅君露出微笑,一邊在小本子上做紀錄,一邊說:「對了,還要祝你生日快樂!」

王德望壓根兒沒想到有人會注意到這天是他的生日,頓時有點不知所措,稍微挪動身軀,搔搔頭道:「謝謝。」

突然,陳雅君的笑容消失,瞪大眼睛說:「你看!」

「看什麼?」王德望有點困惑。

「你的腳剛剛動了一下。」

「真的嗎?」王德望拉開棉被,看著自己的雙腳,當腳趾頭漸漸彎曲時,王德望屏住呼吸,感覺胸口發脹,一股想要歡呼的衝動。雖然還是有點無力,但試了幾次之後,王德望清楚感受到自己的雙腳已經有顯著的改善。

「會動了!真的會動了!」陳雅君笑得燦爛。

王德望好興奮,好興奮,不知不覺中已熱淚盈眶。

經過好一會兒,王德望才發現自己握住了陳雅君的手,趕緊放開,「抱歉,抱歉…我太激動了。」

「沒關係。古人說三十而立,你又剛好過生日,這是個好兆頭,你一定能恢復的。」陳雅君說完,覺得臉頰熱熱的,連忙低頭收拾血壓計,「你好好休息,我都會在這附近,如果有事再跟我說喔。」

望著陳雅君的背影,王德望告訴自己一定、一定要趕快站起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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