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家後


家後

文/ 劉育志

「阿婆,阿婆,講話有沒有聽到?」我綁上口罩,大聲地喊。躺在擔架上頭白髮皚皚的婆婆,滿滿是慈祥的皺紋,哼了兩聲,動也不動。

一側瞳孔放大,呼吸淺而不規則,在這樣的時刻,放置氣管內管,勢在必行。

望著嬌弱的婆婆,我不禁稍稍遲疑,「幫我請家屬進來。」

碧臻應了,到診間外頭找家屬。

一會兒,進來的是位老老老先生。微彎的背,仍可見當年的高壯挺拔,是位老長官。

「大夫您好,俺是她的先生。」元氣飽飽,聲若洪鐘。

「怎.麼.發.生.的?」老先生耳朵重,我一字字喊了給他聽。

「吃完晚飯,俺跟老伴去散步,在公園裡跌到頭。開始人還好好的,回到家就昏沉沉,叫不醒。」老先生的老鄉音,雖然濁濁的,但還算好懂。

「伯伯,還有沒有其他的家屬?」

「只有我們倆,兩個兒子都在美國。沒關係,有啥狀況,跟俺說就行了。」

「婆婆腦部受傷很重,出血厲害,有生命危險,需要插呼吸管,可能還需要緊急動手術。」我指著頭殼,慢慢地說,怕老長官沒聽明白。

「這樣子啊!」老長官望著躺推床的老伴。

「大夫,不必插管。俺跟老伴都說好了,年紀這麼大把,有什麼三長兩短,都要好走,不必要其他的痛苦。」老長官說著,沒有太多遲疑。

「伯伯,因為顱內出血,婆婆狀況很不穩定,隨時都可能會過世。」我把狀況說清楚,老婆婆已是風中殘燭。

「俺知道,俺會陪她走完。」

「伯伯,那我就不給她插管了,讓你好好陪她。」

「就不麻煩你們。」

病歷送進來,這才發現,恰恰是婆婆生日,九十六歲。

陪在婆婆床邊的老伯,說起話來。

該是跟老伴說的悄悄話吧,但因為耳朵重,悄悄話也是宏亮。

「老伴,妳放心地走,不用擔心俺,俺拄枴杖,都能自己走。俺自個兒在路口買飯吃,妳就不用再燒飯了。妳先走一步也好,要是我先走,俺可放心不下妳啊。」

 天色已白,老長官在老伴旁的椅子上垂了頭打盹。

望這一幕,彷彿有歌兒唱著:「 等待返去的時陣若到,我會讓你先走, 因為我會嘸甘,放你為我目屎流……」

是鐵漢,是柔情。


附註:文章末了的歌兒是 家後,鄭進一 作詞 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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