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日 星期五

扭轉產婦命運的鬥士


《好奇頻道》扭轉產婦命運的鬥士


文/ 劉育志、白映俞


「醫師,請你幫幫忙,讓我轉到第二分部吧。」大腹便便的婦女跪倒在地,眼淚撲簌簌地滾下。塞麥爾維斯(Ignaz Semmelweis,1818/7/1~1865/8/13)醫師無奈地看著淚光中透著恐懼的孕婦。


塞麥爾維斯任職於維也納綜合醫院產科第一分部,他非常了解孕婦的恐懼,因為在產科第一分部孕婦及新生兒的死亡率實在太高了,每五個孕婦進來生產,就會有一個回不了家,與剛出生的小娃兒天人永隔。甚至有婦女寧願在街上產子,也不要進產科第一分部。當時婦女心目中較理想的生產場所,是被分配到孕婦死亡率較低的產科第二分部。


當時是1846年,塞麥爾維斯醫師28歲。他從小在匈牙利長大,大學時代來到維也納求學,當時的匈牙利人被視為奧匈帝國的次等公民,所以他的求學過程並不順利。

在醫學系畢業之後,塞麥爾維斯本來打算爭取自己最喜愛的病理解剖學職位,但這是當時最搶手的科別,當然輪不到他這個外地人,最後他只能進入乏人問津的產科執業。不過,正因為這份工作得來不易,所以塞麥爾維斯每天都兢兢業業地帶領實習醫學生查房、了解病情、再與頂頭上司克萊恩(Klein)教授報告。他所任職的產科第一分部,只訓練男性醫科學生



極高的孕婦死亡率


在今天,懷孕生產是件喜事,不過在當時極高的孕婦死亡率是塞麥爾維斯醫師心中永遠的痛。


這些婦女還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她們明明都是健健康康地走進醫院,也生下了健康的嬰兒,但卻在生產後的幾個小時,開始出現心跳加速、高燒不斷、有的人肚子腫脹、有人胡說囈語並從陰道流出帶有腐臭氣味的液體,在短短幾天內就會導致死亡。當時,這樣的疾病被稱為「產褥熱」。


產褥熱在18、19世紀的歐洲四處肆虐,一般而言,產婦於醫院分娩後的死亡率大概是20%,在某些時段的醫院還曾達到100%,一整年下來竟然沒有一個產婦存活下來。(台灣的孕婦死亡率在1957年時約十萬分之126,在2011年時約十萬分之5。)


為什麼健康的產婦進入醫院生產之後會迅速惡化並死去,在當時是難解的謎題。各種學說、各種臆測,都曾有人提過,有人認為是瘴氣,有人認為是空間太擁擠,有人認為是因為孕婦沒有及時排出惡露。也有人認為這是因為被男性醫師接生,使得孕婦們覺得過於羞愧而死亡。也有人認為,這就是宿命。


時間一久,醫師們開始習以為常,認為這種孕婦的高死亡率就是「常態」。




尋找產褥熱的病因


塞麥爾維斯醫師卻很不能接受這樣的狀況,他每日早起,先至解剖室研究因產褥熱死亡婦女的表現,下班後也孜孜不倦地研究期刊論文。在他眼中,那些死亡不是統計數據,而是一個個無法親手扶養孩子長大的母親們,他急著想要突破產褥熱的困境。


首先,他發現嬰兒身上的病變竟與死亡母親的病變很相似,也就是說,媽媽和小孩是因為同一種疾病死亡。原來,「產褥熱」並非「產婦限定」的疾病


塞麥爾維斯醫師努力想找出第一分部和第二分部在分娩接生時,究竟有什麼差異?


剛開始,他發現兩個分部的產婦在生產時所用的姿勢不同,第一分部採仰臥生產,第二分部採側臥生產,因此塞麥爾維斯醫師要求醫學生在替婦女接生時,改為側臥生產。但是姿勢改變之後,產婦死亡率依舊居高不下。


某次度假完回到醫院,塞麥爾維斯醫師驚訝地發現,他的好朋友竟然暴斃了。傳聞說身為解剖專家的朋友,於解剖屍體時被手術刀戳到,在傷口惡化之後,旋即死亡。塞麥爾維斯醫師讀著朋友的驗屍報告,愈看愈覺得報告上出現的字眼非常熟悉,這根本就是他每天在死亡孕婦身上看到的表現啊


塞麥爾維斯醫師推測,屍體中應該藏著某種「死屍微粒」,這種「死屍微粒」從手術刀造成的傷口進入他朋友的體內後,造成死亡;另外,醫師在做完大體解剖後,手上也帶著「死屍微粒」。當醫生的手替婦女接生或進行產後檢查,「死屍微粒」就會進入孕婦的身體,造成產褥熱和婦女的死亡。


塞麥爾維斯醫師又想到,只有第一分部的男性醫科生才會進行解剖,他們每天早上替孕婦接生之前的例行工作,就是接觸屍體和研究病理解剖;而第二分部的女性助產士並不需要進行大體解剖,也就不會接觸到「死屍微粒」。所以,賓果,產褥熱的謎題似乎就要破解了!


領悟到產褥熱的病因後,塞麥爾維斯醫師難過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心想:「真相竟然如此的諷刺!我自以為在幫助病人,沒想到竟然也是這雙手,把死亡帶給了孕婦,奪走她們身為人母的權利。」過去無辜喪命的孕婦們在塞麥爾維斯醫師眼前一一浮現,他的沮喪和驚恐到了極點,他要趕快洗清這雙手上的血汙。


塞麥爾維斯醫師開始洗手,而且他認為僅用清水是不可靠的,無法完全洗淨「死屍微粒」。他試用過當時能找到的各種清潔配方,最後選擇了含氯的漂白水,因為他覺得在用氯水洗完手後,最能夠消除屍體殘留在雙手上的氣味。


身為總醫師的塞麥爾維斯,在1847年五月中開始要求所有的醫學生,嚴格遵守「碰觸死屍後務必用氯水洗手」的規定。在洗手規定執行之後,孕婦的死亡率從四月份的18.3%,驟降到六月份的2.2%,七月更降到1.2%,接著甚至有兩個月的死亡率是零




不洗手的驕傲?!


看到這裡,您可能會有點困惑,難道這群人在解剖完屍體之後,都不洗手的嗎?


對,他們真的不洗手。在十九世紀中期,這個世界上還沒有細菌學說,沒人知道有這群肉眼看不見的細菌大軍存在。再說,那時候的外科醫師總愛穿著沾滿血漬和傷口分泌物的袍子,藉此彰顯自己的不凡,彷彿這些屍臭、血跡、和膿瘍是他們做研究與服務病人所獲得的「勳章」,更是醫師生涯所累積的見證與驕傲,何須洗手?


在這樣的傳統與氛圍之下,就算塞麥爾維斯醫師已經用行動證明了「洗手可以降低孕婦死亡率」,但是他的老闆克萊恩教授依舊對此舉嗤之以鼻:「哼!紳士們的手是哪裡不乾淨?也就只有你這個匈牙利人的手是骯髒的吧!」言談間總是充滿了對於匈牙利人的鄙視。


後來,塞麥爾維斯醫師又發現產褥熱的根源並不僅侷限於「死屍微粒」,而是有一種「活性有機體」,會存於各種腐敗的物質之中;無論是接觸屍體,或是碰觸病人的分泌物,都可能會讓這個「活性有機體」黏附到醫師手上,再傳給其他患者。


塞麥爾維斯醫師因此規定,檢查每個病人之前,都需要重新洗手。他也要求手術器械均需要經過徹底清洗。這個「活性有機體」,正是「細菌」,不過一直到塞麥爾維斯醫師死後,巴斯德才在顯微鏡下找到鏈球菌的蹤跡。


維也納綜合醫院裡,幾個同事多次催促塞麥爾維斯醫師把結果寫成論文,告訴世人洗手的重要性。可是塞麥爾維斯醫師雖然具有細膩且強大的觀察力,但是德文程度卻相當有限;另一方面,因為自己是匈牙利人,也讓他對於發表論文裹足不前,遲遲不願動筆發表這個重大發現。他想,真理應該會自己找到出路的。


遭受打壓


1848年,全歐洲掀起一連串的革命熱潮,自由主義遍地開花,各地都分成新派和舊派,在學術界和醫學界亦是如此。30歲的塞麥爾維斯醫師自然被老派的克萊恩教授視為「反叛份子」,他們之間的新仇舊恨讓嫌隙漸深,等到隔年塞麥爾維斯醫師的聘期一到,老闆克萊恩教授便決定不再續聘,要他回家吃自己。


雖然支持塞麥爾維斯醫師的朋友們設法幫他申請大學產科講師的職位,但馬上又被前老闆給壓了下來。直到一年半後,大學方面才願意給塞麥爾維斯醫師一個講師職位,不過是「無給職」。「無給職」還不是最糟的,大學方面還提出其它附帶條件,說明這個講師資格只能使用模型講課,不允許用大體上課。另外,這個講師也不能發給學生上課證明。這對塞麥爾維斯醫師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屈辱。


來自白色巨塔內部的無情打壓,終於成功地擊潰了塞麥爾維斯醫師,他黯然離開維也納,回到故鄉匈牙利布達佩斯。然而,經歷革命浪潮的匈牙利積極地想擺脫奧地利的控制,因此,從維也納歸來的塞麥爾維斯醫師並不受歡迎,讓他再度像是個異鄉人,只拿到一個榮譽性的無給職產科醫師職位。


無視於同事的冷嘲熱諷,塞麥爾維斯醫師再度嚴格地要求所有醫師遵守「看病人前先洗手」的策略。洗手的施行,使得醫院裡的孕婦死亡率再度急速下降,五年內933個孕婦裡只有8人死於產褥熱,死亡率0.85%,這在十九世紀中葉可說是低到不可思議





捍衛真理


1861年,塞麥爾維斯醫師明瞭到真理並不會找到自己的出路,決定要出面捍衛真理,推出了用德文寫成的《產褥熱的病因、觀念、及預防》。


這本書的前半段,塞麥爾維斯醫師鉅細靡遺地描述各種關於產褥熱的數據及分析;後半段則對其他人發表的意見進行反駁。不難想像,充滿數字及統計的前半段會比較難讀,確實也很少人認真看;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充滿八卦、火藥味道的後半段。在書裡,塞麥爾維斯醫師對其他學說毫不留情地還擊,完全不打算要符合禮節。有的人被塞麥爾維斯醫師稱為「卑鄙的觀察者」,或者說「如果這些人去講授產褥熱的課,是會被學生恥笑的。」


在書中被指名道姓的學者全都是當時產科界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無法忍受這種公開批判。至於學說不被認可的塞麥爾維斯醫師更持續以「公開信」追加砲火,他會指名道姓地寫公開信給某某教授,寫上「你需要停止,不然就是殺人兇手」,或寫「這是大屠殺」,有時也會寫上「我請求你們了解我說的真理」,時而嚴詞批判,時而懇切哀求。


如此一來,非但塞麥爾維斯醫師所提出的真理不被認同,公開信更讓周遭的人對他極盡冷嘲熱諷,而眾多孕婦們依舊繼續死於可以預防的產褥熱。灰心喪志的他在人生最後幾年開始酗酒、嫖妓,容貌也迅速老化,只要有人與他講講話,話題都會轉回去產褥熱身上。最後,塞麥爾維斯醫師被騙進了奧地利的一間精神病院裡監禁,14天後就死在裏頭,得年47歲。


後世猜測他精神狀況迅速惡化的原因可能來自於阿茲海默症的早發性失智、第三期梅毒、或是壓力造成的憂鬱症。不過被送進精神病院後14天就猝死,卻可能是因為受到守衛的毒打,造成肢體和臟器的重傷害,最後因敗血症而死。


發現產褥熱的病因及解決之道,對塞麥爾維斯醫師而言,並非純粹讓醫療進展的喜悅,而是如同古老先知扛在肩上的十字架。原本是可以綻放光芒的學說,最後卻被耀眼的烈焰燒灼


如果他選擇的作法是悄悄地把這個學說收進口袋,默默地替人接生,單純做自己相信的事情,可能就不會遍體麟傷,但是如此一來醫學的進步恐怕將更加遲緩,也會有更多無辜的婦女因為可以預防的產褥熱而喪失性命。


塞麥爾維斯醫師或許也在爭與不爭之間,來回了千百遍。最後,他悲劇性地戰了一場,終於造福了無數的母親與嬰兒。當年,塞麥爾維斯醫師在奧地利與匈牙利兩地皆受盡打壓;如今,兩地皆有發行紀念塞麥爾維斯醫師的硬幣及郵票,以表彰他的重大貢獻。




150年後的今天,平安生產的婦女們都該記得這位被尊稱為「感染控制之父」的醫學鬥士,他用性命打了如此令人心碎的一仗,也改變全體婦女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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